在海河市经济下行大环境下,富民县财政收入呈现负增长。富民县招商局主管全县招商工作,担负为全县经济输血的重任,备受县委领导重视。
富民县招商局局长李红运脑子活络、八面玲珑,临危受命。刚上任初期心思一门扑到工作上,为企业争取、土地、税务等当年奖补政策支持。
最让他引以为豪的是引入了一家制药规上企业,虽污染指数较高,可纳税相当可观,极大支持了县委领导城市规划等宏伟蓝图。
李红运作为先进典型,进入到分管招商工作盛沛副市长的视线,搭上了这艘大船。几年前开始,在大会小会,李红运在县委领导面前屡受表扬,恨不能都把他挂在墙上供人瞻仰。
成绩就像打气筒,各种应酬让他的肚子越来越鼓,人也慢慢飘了起来。
某小区单元楼三楼,鑫盛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总徐进猛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礼盒站在门口,调整好呼吸,敲响了李红运的门。
似乎过了许久,门开了。
一个大肚子中年男人警惕着把头探了出来,四下扫视着,看到了一脸堆笑的徐进猛和手里的两盒东西。
“你找谁?”李红运淡淡问道,手仍然扶在门把手上。
“我找一下李红运李局长。”徐进猛点头哈腰。
“你是哪位?”李红运上下打量着来人,没有一点印象。
“我是鑫盛房地产开发公司徐进猛,您应该就是李红运李局长吧。”徐进猛小心问道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李红运没有好气。自从他这个招商局局长在坊间被贴上能办事的标签后,很多企业家慕名而来,可这也让他不胜其烦。
“太好了,李局长。非常荣幸见到您。”徐进猛腾出右手,伸了过去,认出此人应该就是李红运。
李红运低头看了看,没有理会,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冷漠。常年纵横官场和老板之间,让他懂得凡事要有分寸。
眼见李红运没有回应,徐进猛有些尴尬。可毕竟也是商海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识趣地收回了手,转而还是一脸灿烂笑容。
“有什么事明天去单位聊吧。”李红运失去了耐心,抬手就要把门拉上。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即使笑得再热情,也不知他心中所想。所以……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。
“且慢。”徐进猛有些慌了神,情急之下把锃亮的皮鞋伸进门槛儿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李红运低头瞥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李局长,我是您的儿子李挺的朋友。”徐进猛赶紧说道。
“那小子……哼。”李红运没留情面,表情变得更加难看,手上拉门力气更大了。
徐进猛慌了神:“别别别,李局长,还有……还有盛副市长让找您的。您先听听我的汇报再做决定也不迟啊。”
听到盛副市长的名字,李红运的手放松了些,重新打量这眼前的来人,体态匀称、四十来岁、方脸厚唇,看起来也算实在。
李红运盯着徐进猛问道:“你和盛副市长什么关系?”
“同乡、同学,我俩一个村小的。”徐进猛赔笑道。
李红运犹豫了片刻。对于盛沛副市长,虽然感觉自己与其相比,一个天上一个地上。可因为种种机缘,自己结识了盛副市长后,别说工作上还真的得到了巨大的支持。
李红运转头进了客厅,留了门。徐进猛心领神会,跟了进去。
走到沙发,李红运坐好,自顾自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,又指了指边上的沙发。徐进猛心领神会,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,把两个礼物很自然放在沙发与茶几接缝处。
“喝茶自己倒吧。”李红运吹着茶叶飘出的香气,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气。
徐进猛看了看茶台,茶碗整齐码好放在一摞,双手合十作揖,连声道:“不用了,不用了,来时喝过了。”
李红运不再勉强,转而进入了正题:“说吧,什么项目?”
徐进猛身子向前探了探,说道:“是青山镇山旮瘩村旅游度假区项目,我有一个构想……”
李红运伸手悬在半空中,打断了徐进猛准备好几日的激情演讲:“且慢。”转头意味深长看着徐进猛说道:“你是说山旮瘩村旅游度假村项目?”
徐进猛点点头。
提起山旮瘩村,李红运一激灵。在他的观念里,这个村老百姓不思进取、民生凋敝,不受待见的干部才会选择在那里挂职。可自己儿子李挺从小叛逆,非要拗着自己的意思选这么个地方去锻炼,想证明一下自己,说是要为村里招商引资,结果败走麦城。
李红运强压怒火,心中骂道:好你个徐进猛,我当是谁蛊惑了我儿子,让他从山旮瘩村灰溜溜的离开,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李红运沉声道:这个项目我听说过,好像我那个儿子也参与了吧。李红运不动声色观察着徐进猛的反应。
徐进猛倒是沉得住气,依旧谦卑说道:“是是是,还是您教子有方,青年才俊,贵公子当时找到过我说,要共同研究山旮瘩村旅游开发项目,为建设大美乡村做贡献。说实话,我有些动心,但当是还是有所顾虑,毕竟现在地产行业风口已经过了,转型乡村旅游开发也是慎之又慎呀。现在想想,怪自己就是个小脚女人,放不开步子。还是令公子有想法有闯劲儿。”
李红运眉头舒展了些。虽然清楚儿子的斤两,可看到有人不吝言语表扬他,心里明白这徐进猛看的是他李红运的面子,可心里还是有几分开心。
可老江湖毕竟是老江湖,怎么能轻易让别人窥探心迹。李红运仍板着脸,淡漠道:既然这样,为什么来找我?
寥寥几字,却直击要害。不过李红运早有准备,笑道:“一来,后来我去找过贵公子,贵公子说自己已经不管山旮瘩村的事了,不过既然是朋友,就向我推荐了您。二来,我也是一直久仰李局长的大名,都说您是为企业家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领导,不管能不能得偿所愿,也是借这个机会得以拜访结识。三来嘛……”
徐进猛顿了顿,继续道:“李局长,可否进一步说话。”
几句明里暗里的奉承,让李红运很是受用,面部舒展了些,但没有言语。
徐进猛一咬牙,起身坐到李红运身边,打开手机屏幕,一幅与盛沛副市长的合影作为屏保不经意间映入李红运眼帘。
李红运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徐进猛表现得很自然,麻利地找到了项目实景图,向李红运讲解道:“李局长您看,这个地方我们要建休闲度假村,在这里规划露营地,处山居而望星空;这里是游泳池,沐天浴而净身心;这里是垂钓园……这里是采摘园……”
一幅宏伟的蓝图在徐进猛嘴里勾勒出来,配合徐进猛富有感染力的演讲,李红运看得当真是如痴如醉。
徐进猛收起手机,似乎对刚刚的表现很是满意,最后总结道:“李局长,不瞒您说,这只是规划图,将来建成后会比现在还要好上十倍、百倍。另外,说实话这个项目也是盛沛副市长格外看重的,给予了很大指导,一定能为振兴乡村有大助力的。”
盛副市长的名号再一次被徐进猛搬了出来,结合那张合影,李红运断定徐进猛和盛沛应该交情不浅。
可为什么徐进猛要来找自己呢?李红运思考着。想想自己这么多年做招商引资工作,平心而论说话确有一定分量。不谦虚得讲,很多上级领导想到而费力的事,在他这个看起来小小的县局局长眼里,其实就是饭桌上的一句话。
毕竟,富民县城是一张人情关系编织成的网,在这个网中,权利可以被粗暴地横向放大,网中人人共享权利的价值。而这一点,往往是上面所羡慕的。
李红运想到了这些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徐进猛没有正面回答,这也是他的高明之处。越是急事越要稳,越是大事越要慢,正如大火煲不出好汤,猛药治不了慢病。
徐进猛挠了挠头,真诚道:“我这个人爱交朋友,可能有人觉得送礼就是来办事的,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。李局一看就是有文化有格局的人。正所谓,近朱者赤、近墨者黑。我也有私心,就想和优秀的人的打交道,多接受点洗礼。不然像我们这些生意人,看起来风光,背后多少人戳着脊梁骨喊我土财主、大老粗呢。”
李红运笑了两声,摇了摇头。心里暗道:不得不说,徐进猛的马屁拍得很是巧妙,很是受用。
李红运摆上一个新茶杯,斟满后,向徐进猛方向推了过去。端起自己茶杯,用杯底轻轻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,淡淡说了句:“项目不错,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研究。”
徐洪猛喜上眉梢,听出了话中深意,连忙双手端起茶杯,回敬道:“小事我自己想办法,大事不给您添麻烦。有您情感上支持,我就有底了。”
两人哈哈大笑,以茶代酒,一饮而尽。
徐进猛又寒暄几句,以不打扰领导休息为由告辞。李红运点点头,不再挽留。
送走徐进猛,李红运快步走到沙发和茶几接缝处,看了看两个茶叶包装样的礼物,心想:这个徐进猛,有点意思。
徐进猛如意算盘打得很是响亮。县里过了李红运这一关,那相当于住建、规划、旅游等部门的红印章有一半已经印在了他的各种资料上。
可真正的难点不在这里,而是在如何得到村民的认可,把农民心甘情愿地这块集体用地转为徐进猛公司所用。为此,徐进猛也是绞尽脑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