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几天,村里发生了一件事,把于长河、林龙云、童富贵都卷入其中。
在于长河办公室,长时间的口舌之辩让林龙云副主任逐渐失去了耐心,他的嘴唇发白,可仍苦口婆心道:“于书记,我这也是为全村老百姓的未来考虑啊。引进旅游度假村项目,咱们把村集体的土地承包出去,老百姓什么都不用干,给村里创收不好吗?”
于长河早已不耐烦,他有更远大的理想,要把乡亲们带上共同富裕的道路。而出租村集体的土地,看似能得到小利益,可这利益太小了,远远低于于长河的心理预期,而代价就是村里再没有待价而沽的筹码了。
在于长河看来,凡是支持土地承包干度假村的,那都是村里的叛徒,上一个驻村书记李挺铩羽而归的下场就是他对这件事的态度。
于长河明白,林龙云心里的小九九。林家在村里人丁兴旺,分地面积也最多,如果征地,林家是最大获利者。可这种横财守不住啊,得教会大家真正能够谋生的手段才好。
“这件事,不要再提了,我是村书记兼主任,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于长河不耐烦道。
“可是,于书记……”林龙云仍然坚持。
“可是什么,龙云,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用心。土地是农人命,把土地弄没了,让乡亲们喝西北风?还是去度假村打工?如果度假村黄了,留下一个烂摊子,让乡亲们何去何从?”于长河站起身,苦口婆心道。
“于书记,我想你应该让乡亲们投票表决,要民主。”林龙云作最后的抗争。
“啪”得一声,于长河拍了桌子,怒道:“林龙云,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!这件事没得商量,下午你去入户走访,别脑子里天天想没用的!”
“你少吓唬我,我们林家人扶你上位,也能把你弄下来。可你上来,经济发展怎么样?老魏家三个小子还打光棍呢,就是因为穷!都是你造成的!把地承包出去,人人分个几十万,啥问题都解决了!”林龙云硬气道,自恃有理,迎着于长河愤怒的目光。
的确,于长河的上位与林家扶持分不开,可这也是林家的权宜之举。山旮瘩村大家族林家和童家两大势力水火不容。曾经镇上要给村里修路,林家和童家都有工程队,投标时互相拆台举报,谁也没中标。引入了一个外地工程队,进场第一天晚上,工程车胎全都爆了,负责人还被人泼了粪水,结果人家吓得跑路。
山旮瘩村就像解不开的麻绳疙瘩,内耗严重,干啥啥不成。可老百姓也不是傻子,干脆你林家、童家都别当这个村主任了,选个有能力的外姓人才能改变这种局面,于长河得到了林家、童家支持,公推当了村主任,林龙云、童富贵当上了副主任。
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,于长河并不是傀儡。
“没有人能要挟我!你给我滚蛋!”于长河指着门口,向林龙云下了最后通牒。
“好,这是你逼我的!”林龙云犯了彪,愤怒让他红了眼,可于长河剑眉星眸散着凌厉的光,让他望而却步,左右搜寻着能捏的软柿子。
于长河的电脑莫名其妙躺了枪,“哐当”一声,林龙云近身拂手,于长河面前的电脑应声碎了一地。
“你疯了吗?”于长河没有起身,只是平静说道。
可这完全出乎了林龙云的意料,他本想激怒于长河,放大矛盾,甘受一些皮肉之苦,从而抓住于长河的罪证。可于长河没有中招。
林龙云像跳墙的兔子,既然撕破了脸皮,那就已无路可回答。他激动得抄起房间内的木凳子,朝着自己头上用力砸去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头顶开了口,血液汩汩流出,变成红黑色。林龙云把凳子向于长河身上掷过去,于长河一把抓住丢在旁边。
林龙云狞笑着,淌过面颊的条条红色血道像根根血辫子,让人感觉头皮发麻。
“你完了,你完了……”林龙云奔向门口,大喊道: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”林龙云躺在了地上,发出阵阵呻吟声。
于长河恍然大悟,这是要栽赃陷害,好恶毒的方式,他恨不得上去朝着林龙云头上再补两脚。
听到了救命声,林松向于长河办公室跑去。恰好瞥见,在于长河办公室门口,有个人影匆匆离开。
林松没有多想,赶到于长河办公室,随着众人涌入房间,发现了这目瞪口呆的一幕。
林龙云依然躺在地上,众人的到来让他底气更足了,喊叫着:“救命!报警!于长河疯了!”
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于长河。于长河紧攥着拳头,后牙咬得吱吱作响,脸拉了下去,黑色眼袋中满是无处宣泄的愤怒。
“哎呀,都是一家人,报什么警。林龙云,你少装蒜,我陪你去卫生室看看。”妇女主任刘梅和稀泥,伸手要搀扶林龙云起来。
“大姐,他要我命啊!你还向着他说话!”林龙云一手甩开了刘梅,委屈巴巴说道,甚至眼睛中还涌出一丝泪光。不得不说,这个演技也是影帝级别。
刘梅有些尴尬,显然林龙云没有给她面子。而事实上她心里也认定,这次是于长河打人在先。毕竟于长河脾气大,在苞米地暴揍郭二的传说还在坊间广泛流传。而林龙云纵有千错万错,那于书记也不该动手。
刘梅连连伸手,招呼于长河,自作聪明给于长河找了个台阶:“于书记,你就道个歉吧,乡里乡亲多大个事。”
“刘梅,你说什么?我给他道歉,做梦!”于长河呛了回去,斩钉截铁道:“让他报警,现在就报!”
刘梅感觉热脸贴了冷屁股,自己好意说和,结果弄了个猪八戒照镜子―里外不是人,一时语塞,连声道:“好好好,我多管闲事了!”
派出所终于还是赶了过来,在众人围观下,勘察了现场,把二人带回接受调查。
现场的两委班子没了主心骨,乱作一团,人群中有人说道:“这下完了,于书记和林副主任都被带走了,到底什么情况,还怎么开展工作?”
有人附和着:“是啊,该如何是好,干脆咱们也回家吧。”
刘梅看似大大咧咧,这下也绷不住了,竟然哇哇哭了出来,扯着林松的袖口,也不喊“大兄弟”了,改口说道:“林书记,这里数你官最大,你得为咱们于书记和林副主任做做主啊。”
林松一头黑线。很快镇定下来,他扫过众人,目光坚定,朗声说道:“大家静一静,静一静。听说我,大家不要以讹传讹,于书记和林副主任的事,我会积极理解协调,争取一个好结果。大家继续回到自己岗位上,工作。辛苦大家了。”
“都听林书记的。”刘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带头响应。
众人逐渐平静下来,虽嘴上仍未闲着,可腿都动了起来,各忙各的去了。
林松注意到,刚才在于长河办公室门口,有一个人混在人群中,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这次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容貌,他是――童富贵。
疏散众人后,林松从刘梅那里了解到,于长河和林龙云都主意正,二人之前就曾因为修建度假村的事吵得不可开交,这次八成是矛盾激化了,甚至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。
可工作上的事,即使吵到脸红脖子粗,那也不至于要命吧,林松暗想。况且,他相信于长河的人品,不会失去理智做出傻事,这里面定另有隐情。
叫上刘梅,林松向林龙云家走去。他隐隐感觉,或许这里面能有一些线索。
林龙云媳妇被乡亲们人送外号――虎妞儿。虎妞儿不善言辞、干活虎实。每逢有人登门拜访林龙云副主任,林龙云一个眼神儿,虎妞儿心领神会就进了厨房,收拾出丰盛饭菜后默默退回卧室。办事的人对林龙云竖起大拇指,敬上一杯酒,夸林龙云对媳妇有一套。林龙云则红着脸,端起酒杯,洋洋得意道:打出来的媳妇,揉出来的面。
久而久之,这事儿传到刘梅耳朵里,人家两口子没说啥,刘梅却愤愤不平了。刘梅跑到林龙云家里,对着林龙云一通数落,说他不尊重妇女,可耻至极。林龙云莫名其妙挨训,脸青一阵白一阵,可无从反驳。虎妞儿跑出来劝架,拦在林龙云身前,对刘梅说:俺愿意照顾老林。刘梅一听这话,像泄了气的气球,骂虎妞儿愚蠢,气呼呼地走了。
好心眼儿的人总归有好人缘。刘梅不再理虎妞儿。虎妞虽性格内向,可突然也壮起了胆子。虎妞三天两头去村委会找刘梅,给刘梅拿点新打的小米、刚包的饺子、几个苹果。人心都是肉长的。时间一长,刘梅绷不住了,心一软,吃了虎妞包的饺子,对着虎妞又滔滔不绝了。两人一来二去,还成了闺蜜。
刘梅在前面带路,不一会功夫,两人敲开进了林龙云家大门,见到了正在院里洗衣服的虎妞儿。
虎妞看见刘梅,沾水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热情道:“刘姐来啦,快快快,屋里坐。”没有在意刘梅身后年轻的林松。
刘梅有些不好意思,回头瞅了瞅林松,拉起虎妞儿的手,解释道:“虎妞儿,没别的事儿,是咱们林书记过来看看你。林书记,你应该认识,咱们村新上任的驻村书记,入户走访来了。”刘梅一边说一边冲着虎妞儿挤眼睛。
虎妞心领神会,她一个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,对村里领导人事变动不感兴趣,可毕竟作为干部家属,场面上迎来送往、察言观色也早已是把好手。虎妞儿看看林松,挂了一副有距离感的笑容:“林书记好,进屋坐坐。”
林松点点头,三人一前一后进了虎妞儿正屋。“二位稍坐,我去泡点茶。”虎妞招呼道,没顾刘梅劝阻,边说边钻进厨房。
林松随意打量着屋里家具让林松眼前一亮,这与村部中的陈设简直就是两个世界,房间装修虽朴素,可彩电、冰箱、空调等现代化家居一应俱全,仿佛进了城。
虎妞出来,注意到林松的举动,给林松、刘梅二人端上了茶碗,怯懦道:“谢谢林书记,老林不在家,我一个家庭主妇,没什么知识文化,还耽误领导时间来看我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林松微笑着。心里却疯狂盘算着,自己这哪里是入户走访,给人家送温暖啊。如果告诉虎妞她老公被派出所带走的消息,这不就是送严寒嘛。一个妇道人家倘若拉着自己,一把鼻涕一把抹泪,要求讨个公道,自己又该怎么办呢?想想头都大了。
“妹子,跟你说实话,老林和于长河今天被派出所带走了。”刘梅耐不住性子,放下茶杯,直接抖了出来。
“什么?”虎妞声音提高了八度,这个消息显然对她来说是个晴天霹雳,林龙云纵使不尊重女性,可也是家里的顶梁柱,虎妞儿的依靠。
“虎妞儿,你先冷静冷静。”林松搜肠刮肚想着劝说言辞,“这件事我觉得可大可小,我们村委会想办法的。初步了解林副主任和于书记可能是互殴,可两人都很崛,没有调解意向。派出所那边我会去沟通,但前提我要先掌握情况,你懂我的意思吧。”
看着林松真诚的眼神,虎妞努力平复着心情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咱们就是家常唠嗑,有什么情况你跟我说实话实说。”林松温和道。
“林书记,您就问吧。只要能把我们家老林救回来,你说怎么样都行。”眼泪不争气地从虎妞儿脸上淌了下来。
“最近老林回家有没有讲工作的事,或者他有没有透露跟于长河有什么过节?”林松盯着虎妞的眼睛问道。
“不和?”虎妞嗫嚅,双手抱头,似乎想了很久:“林书记,对不起,我实在没想到,老林回家不爱跟我讲工作,就是喝酒。”
“那老林有没有其他异常的表现呢?”林松追问。
虎妞用力拍打着脑袋,似乎在记忆海洋中疯狂搜寻,“对不起,林书记,我真的尽力了。”
林松刚要开口,刘梅起身伸出手臂把虎妞儿揽在怀中,对林松说道:“林书记啊,我看虎妞确实想不起什么来了,咱们不要为难她了。”
刘梅轻轻拍打虎妞儿,像是哄孩子般,看着虎妞温柔道:“虎妞儿,想不起来就算了。他们男人的事,为难咱们女人做什么!让他们去想办法,让林书记给咱们撑腰,林书记你说对不?”刘梅转头虎头虎脑看着林松。
虎妞噙着眼泪,看着刘梅一脸感动。
林松无语。
眼见此行无果,林松和刘梅告别虎妞,只得无奈返程,另寻他法。就在二人刚要踏出门口之际,虎妞呼呼追了出来,气喘吁吁道:“林书记、刘姐,我想起来个事,前几天林龙云好像跟一个人通电话,然后在屋里藏了什么东西,当时还不让我进去。他说是工作,我就没当回事。刚才太紧张了,所以没有想起来。”
看着虎妞自责的神情,刘梅赶紧说道:“妹子,不怪你。这不都想起来了嘛,快带我们去找找。”
三人重新回屋,虎妞翻了翻褥子、抽匣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从林龙云的一双鞋里发现了一个折叠的灰色信封。虎妞把它交到林松手里,说道:“应该是这个了,林书记,上周我收拾卫生还没有它。”
林松小心翼翼展开信封,信封头上用固体胶黏住,并不能打开。林松将信封举过头顶,透过灯光,隐约看见一张银行卡和一个小纸条置于其中,纸条上一行小字映入眼中,林松费力读了出来:鑫盛、10w、123456。
“鑫盛…”林松念叨着,后面两串数字他大概猜出了含义,应该是金额和密码。可林松始终不太明白“鑫盛”两个字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。
刘梅突然反应过来,惊叫起来:“是鑫盛房地产开发公司!没错,就是他们。”
“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?”林松疑惑看着刘梅。
“我也是听说,这家公司想承接咱们村度假区开发项目,林副主任跟他们走的很近,难道说……”刘梅天马行空揣测着。
“不用说了,明白了。”林松打断了刘梅,没有在让她讲下去,倘若所有事情都真相大白,那可真到了不收拾的地步,林松不敢再往下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