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被提交到了派出所,于长河无罪释放。
林龙云因涉嫌污蔑他人难逃责罚,而于长河为林龙云说情,此事私了。只是也有代价,林龙云引咎辞职,当然,还要把那张银行卡退回鑫盛。
接于长河离开派出所是第二天下午。刘梅等跟一些村干部早已在派出所门口恭候多时。童富贵也赶了过来,蹲在路口,抽着旱烟,一脸喜悦,像是迎接自己的亲爹。
在派出所度过一夜,于长河有些疲惫,在办完所有手续后,在林松的陪伴下,走出了派出所大门。
阳光照在于长河的身脸上,让他睁不开眼。他伸手去触碰,可光调皮地穿过手指,在指边缘留下一层粉色的晕。于长河索性仰头闭上了眼睛,不仅用身体更用心,感受着阳光的温度、空气的甜润、自由的味道,轻声道:“自由,真好。”
“于书记出来了。”远处一名干部看清楚了于长河,对众人喊道,又冲着于长河方向,卖力挥动着手臂。
林松注意到于长河咧嘴笑着。相处这么长时间,在他的印象里,于长河就像个木头人一样,总是板着脸,从来不苟言笑。如今不止笑了,居然还露出了牙齿。虽然并不帅,甚至有些憨里憨气。可这次,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。
“谢谢你,林书记。”于长河突然转过头,用力握了握林松的手,认真说道。经过这番波折,于长河对林松有了新的认识,隐隐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简单。林松未有准备,转而轻松一笑:“于书记,举手之劳而已。不必客气。”
众人一窝蜂跑了过来。围着于长河叽叽喳喳,“于书记,里面吃的怎么样?”“于书记,他们欺负你了吗?”“于书记,可算回来了,大家都想你了。”
于长河微笑道:“都还好,都还好,这次多亏林书记了。”众人一脸惊讶,在他们的认知里,于长河心比天高,山旮瘩村能有让于长河竖大拇指的人,那此人必不简单。大家对林松的敬佩之情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升腾。在众人的簇拥下,于长河和林松返回了村部,仿佛胜战的将军。
一连几天,林富贵像一只落败的公鸡,漫无目的游荡在村里。家不想回了,家里的婆娘经不住考验把自己出卖了,看见她的脸就感觉闹心。村部他不想回了,那里虽然还有他的座位,只是辞呈已经提交,待到履行完程序,他便不再是村副主任了。
想起前几天,他曾去村部收拾个人物品,治保主任老王随口说了一句“老林,收拾东西做啥?你要高升了啊。”老王不了解情况,在他看来无意的玩笑话,却让林龙云感觉刺耳。林龙云白了老王一眼,没有理他,把东西扔进了纸箱。
林富贵耷拉着脑袋,走在村路中间,他不知应该去往哪里,也不知终点是何处。一辆拖拉机“哒哒哒”驶来,掀起尘土飞扬,直到疯狂地喇叭在身后震天响,林富贵才反应过来。他连忙侧身闪躲,可还没看清司机人脸,拖拉机已呼啸而过。林富贵灰头土脸,边追边骂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原来追着拖拉机吃了一嘴土,全是苦味。
他钻进了小巷子,这个巷子把头那户人家是他的本家外甥。自己带队指导工作,中午路过他家,这外甥总归和他打个招呼,要么端杯水,要么邀请吃个饭。这让林龙云很有面子。
可今天本家外甥的大门却紧紧关着,这让林龙云心里莫名有些难受。他鬼使神差走上前趴在门板上,向缝隙里看去,院里没有人,风吹起飘飘落叶。
正当林龙云眼球转动时,狗叫声从附近传来,“汪汪汪”。林龙云转头看去,巷子尽头有一条老黄狗落寞站立着,它很老,五官都在下垂,黄毛里掺杂着不规则的白色,尾巴无力摇晃着,呆滞的目光和林龙云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是敌意还是友善。
林龙云摇了摇头,他曾经自诩为水浒里的吴用,有勇有谋,如今变成了真的无用,一只老狗居然也敢跟自己嚷嚷。曾经有多疯狂如今就有多落寞。林龙云见四下没人,冲着老黄狗汪汪叫了几声,骂道:连你也欺负我,呸。转身向巷子外走去。
几天后,经过村两委会审议等程序,于长河组织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,四十多号人热热闹闹围坐在院子里静候于长河讲话。
“议题第一项,审议关于建设示范村的方案……”于长河同几名两委成员坐在主席台,正在讲话。按以往开会惯例,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林龙云和童富贵,只是现在林龙云那儿坐的却是林松。村民代表除了林家人在台下感觉有些纳闷,大多数人并不在意台上是谁,该抽烟抽烟,该唠嗑唠嗑,各行其是。
“官成功,你呲牙笑什么?来来来,愿意讲上来讲。”于长河敲了敲桌子,看着远处聊得最欢的官成才说道。
林松顺着于长河眼神望过去,此人脑袋大脖子粗,和官成才容貌颇有几分相似,只是看起来不太精明,八成是兄弟俩了吧,林松盘算着。
“这个没用,不要。”官成功嚷嚷着,虽然坐在后排,仿佛他才是这个村的一把手。
“评什么评,说点实在的吧。”有人附和道,跟着会议室哄堂大笑。
眼见气氛有些乌烟瘴气,于长河敲打着桌子,压着愠怒:“都别说了,闭嘴吧。愿不愿意,等我念完。念完再说。”
大家这才稍微安静下来,交谈声收敛了些,窸窸窣窣。
于长河一口气念完了方案,喝了口水,说道:“大家有没有意见?”沉默片刻,于长河见没有人发表观点,直接点名了官成功:“官成功,把你的意见说说。”
“我没有意见。”官成功斩钉截铁,跟刚才说的一样干脆,仿佛换了个人。
于长河皱眉道:“你刚才不是有意见吗?”
“这会没有了。于书记读得挺好,挺好。”官成功嬉笑道。
“你逗我玩呢?没事就把嘴闭上,少刷存在感。”于长河哭笑得不得,指着官成功笑骂道。
林松感觉很无奈,这官成功真有意思,读的好就没有意见,读的不好就有意见?难道这是小学生背诵课文,未免有些儿戏。
“我这不是想让大家都专注点,认真听听嘛。”官成功装作委屈狡辩道。
“少扯犊子!”于长河不耐烦。
“唉,于书记,今天林副主任怎么没来呀?”台下坐着的林家老人林九海,这会注意到了自己一手培养的后生没来,忍不住还是问了问。
“林老爷子,林龙云的事待会再说。”于长河注意到台下这个干巴老头,虽然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,回答道,想了想又补了一句“他身体不舒服,请假了。”
“奥。”林九海听明白了。可这老头心思多,几秒钟后又不明白了。林龙云请假就请假,直接说不就得了。怎么他的事还要待会再说?再说什么?林九海脸上出现疑云。
“大家都没有意见,那就通过了。下一个议题……”于长河环视四周问道。
……
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议题,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,临近中午。于长河顿了顿,扫视着会场,此时村民代表们东倒西歪,有的哈欠连连,有的盯着天花板发呆,肚子叫的咕咕声此起彼伏,众人巴不得快点投票散场回家吃饭。
林九海坐得出奇挺拔,一个七十岁老人能够有如此定力让林松佩服,每一次投票环节,他都把手高高举过头顶,没有丝毫敷衍,认真行使着自己作为村民代表的权力。
“下一个议题,审议林龙云副主任辞职申请。”于长河说道,虽然语气平和,但这信息就像手榴弹一样,在会议室炸开了锅。
“啥?林龙云副主任要辞职?”
“刚才说什么了,我没听到。”
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声。
于长河重复了一遍,一字一顿:“审议林龙云辞职申请。”
众人这下可算都听清楚了,眼睛瞪的溜圆难以置信。仅有几个提前探得风声的人,在人群中一副云淡风轻,仿佛看穿一切的样子,洋洋得意捂着嘴对身旁的人“传道”,陆续有人像得加持般发出声声醍醐灌顶般的惊叹。
林九海抻着脖子,咕噜着嗓子想说点什么,可感觉被什么东西糊住,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用力咳了几下,终于舒坦了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林九海咕噜着嗓子,很是激动。
“林老爷子,林龙云是自己主动申请辞职的。”于长河强调。
“那我也不同意。林龙云这小伙子表现很好,他为什么要辞职,他认什么怂?”林九海在众人注目下站起身来,脸涨得通红,满口假牙适应不了飞快的语速,从嘴里掉了出来,惹得哄堂大笑。
“林老爷子,快回家吧,牙都自己找饭吃了。”有人开玩笑,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“都安静,注意纪律。”于长河在台上拍桌子。
林九海干瘪着嘴,脸更红了,可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,模模糊糊道:“我不同意。”边说边弯腰找自己的假牙去了。
虽有个别反对林富贵辞职,可大多数人还是尊重了本人意见,林富贵辞职事项村民代表大会通过。